2007年4月3日 星期二

灰牆-2


02

三月四號的早上,陽光照樣灑進貧民區。

七點不到,阿汶就衝了進來,吵嚷著把艾索藍從床上挖起來。

「快來、快來!」

阿汶叫,然後像炫風一樣又衝出去。他像是踩進早晨雞窩的莽漢,將一整窩的大小禽畜嚇得雞飛狗跳。

艾索藍差點沒從懸著的吊床上滾下來。

昨天晚上又是三點才睡著,早上十點起床已經是他的慣例,這當下才七點,昨晚喝下的水還沒漲尿,就連呼吸都覺得像是掉進了地獄一樣痛苦。如果、艾索藍想,如果阿汶這一次還像以往一樣,為了一點雞毛子蒜皮的小事情就挖自己起床,那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瞧瞧的。

最起碼要讓他腦袋上腫個幾天的大包,或者是眼框黑上幾天。

隨便拿了一件外套,艾索藍走了出去。

這時候的貧民區還十分安靜,安靜得像是死了。再過三個小時就會吵吵嚷嚷起來,這地方的水準就是這樣,但在此之前,也就是現在,就像死了一樣,除了風聲,還有那些拾荒的,整個貧民區不會有其他人出現。

阿汶十四歲,實際上跟艾索藍差了大約一歲多一點而已,一個年頭出生,另外一個年尾。

跟艾索藍不一樣,阿汶幹得是拾荒的工作。每天凌晨四點鐘起床,花上三小時,走過整座貧民區,將金屬或者是塑膠、玻璃資源等等扔進背後的大簍子裡面,然後中午之前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並打包好;下午再繞過整座貧民區一圈,收拾吃剩下的殘羹菜餿,推著黑兮兮的餿車回到拾荒隊的據點。

每兩個星期會有從一般市區開進來的回收車,這些車一開進來,阿汶就會渾身臭味;他得出力把回的資源扔上大車,還得要幫忙將一桶桶的餿水扛起,然後倒進餿水車裡邊去。五十公斤的餿桶對十四歲的小鬼來說還太沉重,每次那餿水都會淋得阿汶一身。

但這工作有個額外的好處,常常會撿到一些不該撿到的東西。

有時候也會撿到錢,雖然那機會比較少,但要是撿到了錢,數量必定不會少到哪裡去。除此之外,像是廉價的改造槍枝,粗製濫造但被打磨得鋒銳的刀具,還是被砍得亂七八糟的屍體,阿汶也都撿過。

那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是因為這樣,當艾索藍看到阿汶大驚小怪的理由之後,眼睛都瞇了起來。

「阿汶。這什麼?」

「屍體。」

「你翻過了吧?」

阿汶點頭,嘴角不自覺的揚起。

「那我問你,這東西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阿汶左顧右盼,拾荒隊的人慢慢往這裡聚集,帶來更多睡眼惺忪的傢伙們。他天生機靈,壓低了聲音道:「好多錢!有好多好多錢啊!索哥兒。」

艾索藍脾氣不好,這阿汶是知道的。所以這樣一說,艾索藍便一楞,好多錢是多少?應該不少,幾萬塊錢艾索藍不是沒有看過,他工作的地方每個晚上總有這麼多錢來來去去,但對阿汶來說,確實值得大驚小怪。

「你第一個看到的?」

「那當然了,索哥兒。」

「東西呢?」

「我藏起來啦。」

艾索藍想了一下,一巴掌便呼了過去,打得阿汶翻在地上。

「索、索哥兒?」

阿汶這一下可是捱得莫名其妙。

不等阿汶說話,艾索藍便大聲罵道:「臭撿骨的,你挖我起來就為了這屍體?這年頭哪天不死人,更別說這一塊地方,下次在這樣,索哥兒我就這麼打你媽的!」

他這一罵,阿汶也就明白了。就在艾索藍氣憤回頭的時候,阿汶裝作委屈的起身,卻不再看艾索藍一眼。那看上去,就像是個賭氣的小孩。

這屍體上翻出錢的事情,給人知道了也沒什麼,希鬆平常得很;但如果這筆錢足有幾萬塊,那就不一樣了。貧民區的人們為了這幾萬塊錢,可是什麼都肯幹的,哪天睡覺脖子被抹了恐怕都不知道。


好多錢。

在艾索藍一巴掌打翻阿汶的時候,也沒有想過好多錢是這麼一回事情。

一張鈔票是兩千元的面額,艾索藍拆了其中一疊來數,那一疊有一百張,而這黑色手袋裡邊足有二十疊這樣的鈔票。他每一張每一張的檢查,就怕那一張張的鈔票裡面有混了假的。可是沒有,那每一張鈔票都是貨真價實。

四百萬。

這筆錢有多大?貧民區裡面一碗大麵羹也就五塊錢打死,艾索藍十六年來看過的最大一筆錢也不過一百分之一,四萬塊。而且那鈔票不是像眼前這鈔票一樣嶄新,而是混了油污黑漬,還有點兒皺的那種。

貧民區不會有這樣的鈔票,還有剛印刷出來的熱度似的,可以聞到新的油墨味道;貧民區也不會有這樣的手袋,那是奢侈品,貧民區的人有一餐沒一餐的著落,這樣的手袋不是不會出現,但拿得起的也就那幾個人,手數得出來。

「這錢不能要。」艾索藍當機立斷。

「嗄?」

「阿汶,你想死嗎?」他壓低了聲音道,又急又快:「你知道這裡有多少錢嗎?這可不只是很多錢而已!這裡有四百萬,會壓死人的。」

「索哥兒,我哪知道?那現在怎麼辦?」

貧民區裡,艾索藍在一般年紀的大孩子裡邊有一定的威望。他有腦袋、發起狠來六親不認,又跟在老大的手底下辦事,處理事情也一向公公道道的,這年紀裡認識艾索藍的,還沒有一個不服他,包括阿汶。

他腦筋動得很快,只一轉,便想出了一個辦法。

那鈔票早全部拆開了,一張一張的堆在地上。艾索藍花了點時間將它們重新綁好,然後照著原來的樣子一捆一捆塞回手袋裡去。一邊做,一邊頭也不回的對著阿汶說:「你這回慘了,運氣好的話是一頓棍子,要是運氣不好,少幾根手指我看免不了。」

阿汶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

「我看你也懂了吧?那死掉的是誰?看那穿著打扮,一定是我們貧民區裡的人。」與其說是解釋給阿汶聽,艾索藍這樣說話的模式,倒不如說是幫自己理清邏輯:「他哪來這麼多錢?拿著這麼多錢要去哪裡?誰殺了他就比較不重要,他就死在灰牆不遠,那殺了他的人八成是拿著遠程狙擊槍的武裝警察,從灰牆那一邊,砰!」

「如果硬要猜的話,」

艾索藍說得好像身歷其境一樣,光是那說話的態勢就讓阿汶服了九成,一邊收錢,一邊點著頭繼續聽下去。

「這錢大概是給趙老大的。」結論。

從艾索藍嘴裡說出來跟從阿汶嘴裡說出來一樣,一樣震撼。


趙老大是誰?

萬物皆有規則,有些是自然運行的,像是日月星辰與百花開放,有些則由人去控制。動物的規則是強者為王,但長了智慧以後,所謂的強悍就不在單純直指肉體強度。

人類或者是昆蟲都是例子。蜜蜂的女王跟任何一隻工蜂單挑大概都沒有辦法取得勝利吧?那完全是以種族延續的機能為基礎在穩固地位的。人類又更複雜,金錢、人脈、暴力等等,還有更多更多的東西,都是成為領導別人、控制規則的理由之一。

假設一顆恆星毀滅,那屬於那顆恆星的星系就會因為引力失衡而全盤崩潰,但時間久了,又自會找到一套規則,繞著某個點繼續運行下去。趙老大之於貧民區,就是恆星毀滅之後的那某個點。

政府隔離之後,人與人的相處還是需要一套規則,要讓規則運行,就必須有個中心點,就像錯綜複雜的蜘蛛網也必須要有個主幹絲線才行一般。隔離政策一發布的隔天,一直到灰牆建立起來之後的十天,足足兩個半月,貧民窟裡到處混亂,戰爭的時候是不管老弱婦孺的,尤其是那種沒有複雜目的,單純的為了生存下去的戰爭。

每個人都是競爭對手。

妓女被殺死在街上,某個髒亂的十字路口上倒了十五六個年輕人在血泊之中,穿著完全相反的鮮明服色;闖入民宅的小偷,從十樓高的陽台上摔下來,死因卻是因為左邊臉頰上被狠狠砍了一刀,而相同的狀況,也有可能死的是那十樓陽台裡的一家子大小。

那段時間沒有什麼好說的,到處都是血紅一片。

尤其是人的眼睛。

在那之後趙老大出現。

其實不應該這樣說,趙老大一直都在,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出現,不管是在這世界上出生或者是出聲都一樣。事情得有個先後,他必然要先在貧民窟的某個角落裡闖,闖出名號,得到一部分資源,然後藉著這資源往上爬,最後像筍子一樣的冒出頭來。

總之,十六歲的艾索藍跟在三十八歲的趙老大手下,這一點是不會錯的。這也是艾索藍在同一輩的小孩子裡可以說上話的真正理由。

沒有人不怕趙老大。三十八歲的趙老大具有老大的氣度跟手腕,也有人脈,這人脈不是在貧民區裡的,而是在外面。有了人脈當然就會有金錢,然後可以掌握的資源就會比較龐大。

領著這樣的資源,有有資格大聲說話了。他找來幾個幫手,有從一開始就跟在他身邊打天下的,也有沒沒無聞但他看上了的,這些人裡面有男有女,用人為才是趙老大在這方面給人的印象,而實際上也是這樣,在趙老大身邊的沒有一個是庸手,包括艾索藍。

值得一提的是,並不是每個老臣子都會受到重用,既然有新派系的人被提拔了,那自然會有舊派系的人馬給人擠落。擠落的舊臣不甘心,總有幾個會想要自立門戶,但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三年來有八個這樣的人消失了。就是某一天早上有人問起,卻突然發現這個人在完整的人際脈絡中蒸發,就像讓初陽曬溶了的鬼魄。

趙老大這個人知道怎麼幹,也敢這麼硬幹。


三月四號那天晚上。

要找趙老大,那一定是晚上的十點過後,在貧民區最北邊銷金窩。

所謂的銷金窩,就是賭場加上妓院。那是一座廢大樓改成的,足有二十樓高,在這個地方還不是貧民窟的那個年代裡,這座大樓聽說是個什麼公司的分部,後來公司移走了也就沒有繼續承租下去,而業主也就放著不理,讓大樓慢慢破敗殘壞。說是這樣說,那大樓的玻璃帷幕什麼的都還完整的很,裡面找個人清理一下也就十分乾淨,唯一清理不來的是大樓外面的那些牆面,貧民區裡面沒有那些升降機什麼的,就是有也不需要這樣做,銷金窩要的是內部裝潢,可不是外表門面。

艾索藍將阿汶一個人留在一樓樓梯間,整座一樓都是沒有裝潢的,甚至原來的裝潢都打掉了,只留下斑駁的水泥面,看來就像是鬼屋一樣。阿汶就在那裡等著,艾索藍自己一個人上去。

二樓樓梯間的門一打開就不一樣。

昏暗的燈光不斷搖曳,整個空間都是紅色的,像是要把人的靈魂吸進去一樣的絨面大紅色。在那些紅色中間,還有非常鮮明的金色,很突兀,但在這裡卻溶得恰到好處。在這樣的色調裡面,一堆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不是穿著正式衣裝的,這些人手裡拿著酒杯,晃盪著黑紅色的、透明的液體走動交談,卻像是此生全無目的。

艾索藍的垮褲與球鞋跟整個空間的氛調格格不入,可他本人卻一無所覺似的往裡面走進去。這裡是大廳,他這樣想,然後看了一眼藏在十分角落的古典發條大鐘,短針在十一與十二的中間,這當下趙老大應該在頂樓,二十、十九、十八三層都是金庫,十七樓則是監視機房。

一邊想著見到了趙老大以後要如何開口的說辭,艾索藍俐落的穿梭在各種香氣之間,來到一扇門前。

二樓是大廳,自此往上,只有一條通路,為了避免賭場被人搶劫,或者是詐賭的溜掉了,銷金窟裡是沒有逃生梯這種東西的,一層一層的只能用大型的高壓氣動升降梯進行移動,這是非常安全的東西,尤其是由上往下的時候完全不用電力驅動,又省電。

通報來意之後就只能等,除了客人會用意樣的眼光看他以外,凡在銷金窟裡的,沒有人會覺得艾索藍不屬於這裡。

那門前拿著對講機的光頭彪型大漢遞過一支煙,艾索藍搖頭笑道:「不了,這東西對身體不好。不抽。」

「裡面沒加料的。」

那光頭倒是殷勤,他自己是不能抽的,就像是軍警執勤不能喝酒一樣,在銷金窟裡當班,也不能有嗜好品,原因無他,誰知道你那管煙裡面是不是有粉?出了事情,那都是掉腦袋的大鍋。

「不是這問題。我本來就不抽煙,酒也不沾。」

光頭不信,將臉湊近了嗅。艾索藍身上沒有酒味,也沒有任何香煙的味道,就連剛剛一路走過來,那些從外面進來的客人,身上噴的香水味道也似乎沒沾上一點一樣。

才想要說點什麼,對講機裡傳來通行口令,光頭站直了身體,親自為艾索藍打開氣動式電梯的門,送他上去。

「那是誰啊?班頭。」

「索哥兒,我們惹不起的人物。」

那光頭這樣說道,心裡面卻很清楚,沒見識過的人是不會相信的。


電梯一路向上,每過兩層樓就要換一部電梯乘坐,在每個電梯口之間來回移動的時間非常浪費。艾索藍面無表情的踩在將聲音吞掉了的厚實地毯上,在偶而會遇到幾個荷官,或者是穿著大膽的小禮服女子時,才會露上一個笑容,但也匆匆而過。不管是荷官也好,穿著高級禮服的妓女也罷,今天他都不想多做糾纏,他手裡拿著的,不只是四百萬,還有一個不太好的預感。

從十六樓往上,電梯前進的步驟整個變了,那一座電梯只能到十七樓,然後從十七樓往上,是直達二十樓的電梯,金庫入口就在二十樓,不能從別的樓層進去,十七樓也沒有通往十八樓的入口,然後二十樓的另外一座氣動式電梯則是通往十八樓的,十九樓的入口,也只有十八樓有而已。

艾索藍停在十六樓的氣動式電梯前面,再度請人通報。

趙老大很喜歡他這樣,說是進退知度。艾索藍從來沒有不經通報就上十七樓的紀錄,他說那踰矩了。

電梯旁邊有一張沙發,也一樣的大紅色絨毛面。艾索藍一屁股把自己扔進去,一聲不響的,就整個人陷了下去。


幾乎是電梯門一打開,艾索藍就醒了過來。那沒有聲音的步伐轉個彎,左沉右輕的來到面前,停了一下之後拐彎,最後在沙發上輕輕坐下。

一整個過程艾索藍都是醒著的,但是沒有睜開眼睛,甚至全身上下的肌肉也都不動,但只要他願意,電光火石之間他就可以甩開一把彈簧刀,捅進那個人身體裡面去,就像一開始他幫趙老大做的一樣,刺殺。

他的強項。

但他當然不會這樣做,貧民窟小小的春秋戰國已經結束了。而且那坐下來的人,艾索藍不會搞錯,絕對是趙老大。


即使是銷金窟的大老闆,整座貧民區裡面最大的黑手黨教父,在銷金窟裡面通行也沒有任何特權可言。

摒退那些從腳指武裝到牙齒的護衛,就趙老大跟艾索藍兩人,從十七樓到了二十樓,然後打開門上到天台。這可見得趙老大對艾索藍的信任,當然艾索藍要在這裡對他動手的話,這銷金窩艾索藍是絕對走不出去的。

這點默契艾索藍有,趙老大也非常清楚。

上了天台以後,風落落的勢頭強勁,好像可以在黑夜裡劃出線條一般。從銷金窟朝外眺望,貧民區的燈光是比較落索寂寞一點,但跟外面的夜景似乎沒有明顯界線或者是不同。艾索藍跟在趙老大後面一步的地方,看著他有點拐的左腳,那是打天下的時候給人打瘸了的。

「趙爺,拾荒隊的人撿到了這個。」

趙老大點起煙,深深吸進一口。那是雪茄,貧民窟裡面沒有這種東西。光憑那煙味,艾索藍就肯定趙老大手裡的那捲煙,濃濃的加了海洛英在裡面。雪茄是沒有濾嘴的,用來捲粉抽,化了煙的藥會直接浸潤到每個肺泡裡面,半點不會浪費,那味道絕對夠嗆的,一般的香煙根本比之不上。

「是錢,很多很多的錢。」

趙老大噴出一口煙來,然後很有節制的將雪茄拿下,用隨身帶著的小剪刀將點了火的煙頭剪去,再用小煙管子裝好,收進胸前口袋裡去。

「趙爺你猜,有多少?」

「很多?」

「很多。銷金窟底下的女人,十天也沒這個數字大。」

趙老大終於笑了,他笑得很含蓄,也不知道是笑艾索藍那故意裝作老成的口氣,還是真的給勾起了興趣。

「一百萬?不只?一百五?兩百萬?不會吧?」

他一連猜了幾個數字,艾索藍都搖搖頭表示不對,跟著左肩一沉,把背上背著的黑色單肩包甩出,沉甸甸的落在腳前。

「兩倍,趙爺。兩倍。我從來不知道四百萬這麼重。」

趙老大的表情也凝住了。四百萬,撿到四百萬。這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滑稽的事情之一。

「你拿著,我們到下面說。」


「除了這四百萬,還有別的嗎?」

艾索藍楞了一下,搖頭。還要有什麼?撿到四百萬已經夠誇張的了。

這邊正在討論,那邊自然有人把四百萬拿出來,一張一張的仔細檢驗。

他們檢驗的方式,並不是用驗鈔筆掃過,或者是用機器驗鈔,而是拿出一個銅盆,在裡面倒進藍色溶液,然後一張一張的把鈔票放進去,浸濕,再撈起來仔細的看。這個動作非常仔細,非常非常的仔細,每一張都是,而且將會重複兩千次。

艾索藍沒看過這樣的方法,但他不多問,那跟他無關。他在意的是趙老大的行為與態度,跟平常一樣,但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這時候的趙老大轉過身去,隨手拿起一張濕漉的鈔票檢查,然後又問了一句:「你說這誰撿到的?人呢?」

「他叫做阿汶,就在樓下而已。」

「樓下?」

「銷金窩一樓,大門那兒。」

「我讓阿坤過去。讓他去把那小鬼帶上來。」

趙老大這樣說完,伸出一隻手指,阻住了艾索藍打算說些什麼的話頭,轉過頭去吩咐,就有個人拿起對講機將命令傳遞出去。對講機的那頭沙沙的響,過沒有多久,一個像是黃金鐘被敲響的聲音在裡面應答。

那就是阿坤。


整個貧民區裡面,很少有人可以對趙老大不屑一顧。

但是阿坤不一樣。沒什麼人知道這號人物,但絕對是趙老大百般容忍的人物之一。在貧民區裡邊,他說話一向大聲,不亢不卑的態度常常是很不給面子的;趙老大也很少叫他,艾索藍的印象裡,阿坤如果動了,那就一定是一件很大的事情,非常嚴重。

氣動式電梯的速度比較慢,銷金窟裡面也不缺時間,不管是來翻本的、或是來發洩的都一樣,因此也從來沒有人抱怨過電梯的速度。但果有一天你在等呢?真的在等的時候,那就不一樣了。等待裡面的每一秒鐘都比鉛塊還要沉重,而價值會比鑽石還要讓人心焦。

趙老大又拿出雪茄點上,那雪茄頭一發紅,艾索藍便往後退,巧妙地轉了個位置,但一樣站在趙老大的身側。當他再抬頭的時候,趙老大正把肺裡面的煙氣呼出來。

艾索藍看到趙老大焦躁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笑,但艾索藍的觀察力也向來驚人,那莫名其妙的表情在稍微往上一點,靠近額頭兩側太陽穴的地方,似乎正在微微地、快速的跳動起來。

「我們也下去。」

趙老大說,然後捏著一張鈔票便走。電梯先是向上,然後換了一台再向下,兩個人才來到十七樓的監控室。

出了電梯的瞬間,艾索藍忽然覺得頭暈腳軟,整個地板像在扭動一樣的有些難踩,對了!那感覺就像是有些喝醉了一般。

怎麼會這樣?艾索藍確定沒有喝酒,一滴也沒有,更何況他酒量也沒有這麼差勁。不管如何,艾索藍一將監控室的厚重大門關上,便倚在門上了。他呼吸沉重的閉上眼睛,好幾秒之後才又張開,趙老大已經在那邊看著螢幕指手劃腳起來。

「把這些畫面調過來,對。放大,這台不行?那就換一台給我盯著他!一路跟過去。」

艾索藍靠過去,重新站在趙老大身後側大約一步的位置。從這個位置可以很清楚的看見攝影機拍出來的畫面,連接成一整條的動線,阿坤魁梧的身型在這條動線中迅速移動,不用跑,他步伐就大,那移動就像是計算好了的一樣,剛從這個螢幕消失,就會直接在另外一個螢幕裡走進。

雖然是題外話,但艾索藍曾經聽說過,趙老大很久以前是想要當個導演的,也掌過一段時間的攝影機,那時候他還沒來貧民區,在灰牆建立起來的很久以前,在灰牆之外。

整個十七層都是監控室的範圍,裡面有幾百台螢幕像是監控不同頻道的工作室一樣,不斷閃爍著穩定但全部相同的無聲影像。

那些放在包廂裡面、小房間裡的活色春香依然不變,女人像蛇一樣的光溜著身子扭,男人比較像是獸類,有幾個螢幕裡看起來氣喘虛虛,卻不知道在跟什麼奮戰。

像這樣的螢幕佔了一半,另外一半的螢幕,原本是用來監看各個走道與賭桌的,但此刻的攝影焦點卻不在賭桌上。真該有人告訴那些老千的。

但沒人這麼做。艾索藍的眼睛盯在那些正上演活春宮的螢幕上看,沒有什麼吸引力,現場直播的每個畫面非常混亂,甚至是有點噁心的。但他移不開,兩支眼睛就像是被鬼勾住了一樣,直楞。

直到趙老大非常纖細的手掌拍在肩膀上。

「也對,你是該對這些都星有興趣了。」

趙老大微笑,好像了解什麼一樣。不過他的注意力還沒在這上面,他走到另外一邊的螢幕區塊上去,那是裝在一樓的紅外線攝影機,足有十台,雖然不能說巨細靡遺,但是至少不會連個人都找不到吧?

艾索藍也跟了過去。沒多久他的眉頭跟趙老大一樣的皺了起來。不同的是趙老大那眉心之間夾著的是濃濃的不耐煩,而艾索藍的,則是一個很明顯的問號。

「不可能。」

攝影機轉過兩遍,艾索藍第一次比趙老大更早一步說話。

「但他不在那裡。」

「會不會在更外面一點的地方?」

趙老大搖頭,一隻手環著胸,另外一隻手指著邊腳上的螢幕說:「那兩支看見沒有,那是專門照外面的,現在銷金窟正門以外二十五公尺以內,連隻狗也沒有。」

艾索藍看著,那兩個螢幕不死心的到處轉動,非常清楚的把可以囊括進去的所有景物全部收起,就像剛剛說的一樣。銷金窟正門以外二十五公尺以內,連隻狗也沒有。

「你說他叫做什麼名字?」

艾索藍不死心的看,耳邊趙老大問。「阿汶。水邊有個文字的那個『汶』。」

趙老大又接著問了些細節,艾索藍從大略可以目測的,像是身高體重,膚色髮型,大概有什麼比較突出的特徵等等,通通給一股腦子的托了出來。這不是審問,趙老大的審問會把釘子鑽進指甲裡面,等血凝固了以後再慢慢撬開指甲。

艾索藍一邊說,一邊看到阿坤終於走進一樓的攝影機範圍裡面。他四面繞了一圈,一樣沒有找到阿汶。繞了一圈之後,在沒有聲音的銀幕裡面,阿坤對著某個螢幕擺手,像是一開始就知道趙老大在看一樣。


時間往回推,大概半小時左右的位置。

這個時候還在三月四號,艾索藍剛從一樓梯口進入二樓大廳,十一點半鐘,那光頭保全頭子正在對十六歲的艾索藍敬煙。

那個時候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攝影機,貧民區裡的黑幫也不像是有正式訓練的軍隊或者是反政府組織什麼的,對於情報的掌握也不夠確實,因此誰、哪時候進來了銷金窟並不重要,重點是在銷金窟裡邊做怪的傢伙們是不是跑出去了。

所以沒有任人看到,當艾索藍進入二樓、阿汶在一樓大廳的某個柱子邊,半倚著坐下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一樓大廳沒有燈,雖然不是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是太過微弱的燈光,也很難真的看到很精確的物體。

「喂。」

阿汶跳了起來,轉身。一個黑影站在灰暗裡,輕聲細語的程度就像是鬼。但那當然不是什麼怪力亂神的東西,阿汶在大叫之前看得很清楚。

而大叫聲之所以被遏止在胸腔氣管裡面,則是因為阿汶看到那個人的誇張裝扮的緣故:那個像鬼的傢伙戴著黑色毛帽、穿著黑色的內裡襯衣跟黑色的厚重背心,還有一條黑色褲子與黑色靴子。就著不知道哪裡投射進來的光,阿汶可以看得清楚,那個人身上衣物的許多位置都有皺折,不管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得見似乎藏著什麼一樣,鼓鼓的飽滿著,就是那靴子的外側也是一樣,左右各有一柄像是刀丙的東西附在那上面,看來就像是從哪齣電影裡跑出來的特種部隊一般。

對了。那像是特種部隊的傢伙就跟電影一樣,手裡也拿了一柄自動步槍。這個阿汶還是認得的,貧民區裡面黑槍氾濫得就跟灰牆之外的手機一樣,幾乎是人手一支的平常。而那柄槍管子的冰冷槍口,就算裝了滅音器,也還是一樣冰冷的瞄準阿汶的一隻眼睛。

「不要動,不要說話,不要舉手。在我們沒要你動作之前,你不要有任何動作,懂嗎?」那種口氣不像是威脅,而像是在冷冰冰的陳述報紙上的一段文字一樣,讓阿汶的左耳後一直到左大臂掀起一陣雞皮疙瘩。

那就是殺氣嗎?阿汶不懂,但他知道這人言出必行。

「很好。」那個人似乎非常滿意。「現在告訴我,東西呢?」

「什麼?」

阿汶問了一句,話才出口就看到眼前一亮,耳邊響起非常尖銳的聲響,而自己的耳朵上面一點點,連著頭髮的皮膚被削掉了很小很小的一條痕跡,火辣辣的。有沒有流出血來,他自己已經沒那個心思理會,阿汶整個人還被子彈掠過的那種震撼嚇到,腦袋向著另外一邊微微偏開。

「別裝蒜。」那個特種部隊語氣冰冷,就連開完槍之後也沒有一點情緒起伏的說道:「宰了你,然後搜身,這種事情我們做多了。你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錢在你手上,當然那一整袋的鑽石也在。拿出來,那不是你能擁有的東西,一顆也不行,全部拿來。不然我殺了你,然後去找另外那個小鬼,甚至趙宜然那傢伙也行,反正遲早要找他的。」

什麼樣子的恐嚇最具效果?你得讓人知道你真的會做才行。言語具有的宣染力不夠,很多人即使是說出口了,也不能讓聽到的人感受到言語裡面那像是靈魂一樣的東西。因為缺乏靈魂,把靈魂附著在看得見摸得著的藝術品上已經不容易了,更何況是虛無飄渺,看不見捉不著、即時演奏出來的話語之中。所以要讓人看到電影裡的悲傷,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演員掉淚,而且前面還得鋪下一層有一層的梗才行。

但現實生活裡不能這樣做。現實生活是一種即時的演出,就像是現場演出的爵士樂一樣,每個起落都是意外,當然你還是有機會鋪梗,不過不會像是電影裡面那樣的容易掌控。因此一個好的恐嚇劇本,就必須利用非常稀少的梗,來製造可以達到目的的意外。比方說突然間「喂。」的一聲,在黑暗中,或者是以較為誇張化的造型,讓視覺告訴對方自己是做什麼的,又或者第三句話的時候扣下板機,這每個都是梗,也都經過計算。最後這一連串的短暫意外(對阿汶來說),教會變成一種恐懼,那恐嚇的目的,當然也就達到了。

阿汶不知道趙宜然是誰,不過他知道這些人對自己的行動瞭若指掌。所謂的另外一個小鬼,指的就是艾索藍不會錯。

鑽石。他才十四歲,不過知道義氣這兩個字怎麼寫。

如果不把那紅色絨布袋裝起來的鑽石藏起來的話,大概就不會惹麻煩了吧?

自己惹的麻煩,自己擦屁股。

阿汶的瞳孔微微一縮。「我帶你去拿。」



灰牆


01

貧民區的半夜裡,響起了鼓聲。

這裡哪時候成了貧民區的?那不重要了。當人們只注意到眼前的利益時,任何似緩實急的變化都顯得微不足道。唯一會在意的,只是那些身處在變化之中而不能抽離的傢伙們,因為變化帶來的痛苦,讓他們不得不在意。

因此只要除卻痛苦,實際上即使是身處在這樣的變化裡面,也是不會想要抱怨的。

貧民區以南,兩條街外的距離,則是一片繁榮。

霓虹燈跟震天作響的音樂到半夜兩點鐘都還不會休息,穿著入時的年輕人會在吧台旁邊狂歡到天亮,小圓桌上的金錢流動小則數十萬元,也有一個晚上將兩百萬元扔到火堆裡燒成灰燼的紀錄。

只是橫越兩條街的距離而已。


貧民區跟一般的街道中間以兩條空曠的街道相隔。

那是兩條刻意被遺棄的街道,政府命令下來的同時,鄰近一般市區的商店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撤離完畢,而接近貧民區的商店則非常詫異,因為他們從沒有聽說過什麼政府命令。

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幫他們找到退路,這些商店背向貧民區,看著一般市區的希望,卻成了封鎖下的犧牲品。

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以盾牌跟防彈衣當作屏障,在貧民區通往一般市區的每個路口上哨,只要不越過那兩條街區,那是不會有事的,沒有哪個人會為了髒兮兮的貧民浪費一顆子彈。

除非你越過第二條街道的雙黃線。

六十天後,鄰近市區這邊的雙黃線上,豎起一道一公尺高的矮牆。

這樣的高度,即使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優秀士兵也一樣,會在翻越的同時停頓下來,在這個時候,在矮牆後的狙擊手就可以從容的將翻越者處決。

無須警告!

這一句話用紅色,凌亂的漆在矮牆、面對貧民區的那一面灰色上。


那一開始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必須封鎖整個貧民區的?總該有個理由。

貧民區的人不會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有些人甚至是到了第二天從廉價酒精的宿醉裡爬起,才在頭痛之中知道這樣的噩耗。

沒有社會福利、沒有失業補助金,當然也不會有任何奢侈品。

於是爆發第一次的抗爭。

那是在三年前,封鎖命令下來之後的第三天,三月三號。

那時候,灰牆還沒有立起來。

那一天,其實就連很多貧民區住戶都很驚訝。這個國家從來沒有人看過這麼多黑槍,更不曾見過這麼多人拿著黑槍,至於跟政府挑釁,以黑槍抗爭?那更是沒有任何人想過、看過的事情。

不過黑槍沒有從貧民區衝出去,武裝警察早就準備好了。誰告訴他們消息的不重要,因為不管是誰都不能阻止事情發展,貧民區的人因為恐慌而發了狂,會拿著充沛的武力打算讓政府重視,光是這種想法就是一種原罪。

有誰能保證不會因擦槍走或而失控嗎?反過來說的機會還比較大。

一整天,從白天到晚上整整十小時的時間,乓鏜、乓鏜、乓鏜、乓鏜的滑膛聲響從沒停過。在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之間,不真實的戰爭,距離所有人只有一片耳膜的距離。

武裝警察占有裝備上的優勢,槍枝精良、火力強大這種事情當然也就不必提及,他們甚至還拿了防彈盾牌,貧民區不是對手才是正常。

那天早上,只要是貧民區的傢伙從街道裡露出一點衣角,武裝警察的槍火便會將之削去,毫不留情。

大概五十公尺遠。

隔了兩條大街這樣的距離,拼死之前的慘叫可以震動鼓膜,但是會被隱藏在震耳欲聾的撞針擊發聲響裡面;即使是聽到了,那聲音也微弱的沒有辦法敲動鐵石心腸。

總之,在建築灰牆的那整整五十五天裡,漸漸發臭的味道從貧民區飄散出來,一直到灰牆建立好的五天之後,才有人敢從貧民區裡跑出來,撿走一把大口徑的銀色手槍跟幾枚被太陽曬得溫燙的子彈。


在那之後的三年,一切平靜的跟沒有那堵灰色矮牆一樣。

人類最擅長的事情是遺忘,包括傷痛與罪過。這是一體兩面的東西,有人犯罪,然後受害者傷痛。當然犯罪的人也有可能傷痛,因為被傷害而衍生的犯罪、或者是因犯罪的傷痛而造成的惡性循環,不管是哪一種,罪過帶來的必然有傷痛,只是容易被時間撫平。

就像這一天的晚上。

今天也是三月三號,剛好是那地下水道的污水整個發出紅色腥味的三年之後,一如往常的平靜。

除了鼓聲。

鼓聲哪裡來的?沒有人知道。

事實上,唯一真正聽到鼓聲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他的名字叫做艾索藍,是一個貧民窟從出生就在個地區長大的孩子。

艾索藍膚色蒼白,沒有貧民窟那種苦力被曬紅了的典型黑色皮膚,但是他跟所有貧民窟的十六歲小鬼一樣,身型削瘦卻十分結實,衣服脫下來除了胸肌跟腹肌以外,像是股前肌肉群的四肢肌肉也一樣經過鍛鍊。這樣的肌肉讓這些十五、十六歲的小鬼們可以在偷竊之後跑得比較快。

雖然艾索藍並不常偷東西。

鼓聲是從艾索藍的揚聲器裡面傳出來的。

貧民區的跟一般市民的區隔,僅止於那道灰牆,像是一般電台放射出來的電波頻率倒是沒有被擾波器中斷,各種電子信號也還能流通。因此只要有適當的設備,收聽無線電台或者是觀看無線電視是沒有問題的。

不過艾索藍只是個小孩子,貧民區裡十六歲的小孩子根本沒有金錢可以買得起一台收音機,光是照顧好每一餐就不容易了。

那艾索藍的揚聲器呢?那是從接近灰牆的幾座廢墟裡面找到的寶物,艾索藍將它接上一個銅製線圈,通電之後就能聽到非常微弱的廣播聲響。

從這裡就可以看得出艾索藍的天才,雖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聰明,而且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每天晚上將揚聲器接上電源,是艾索藍的例行作業。

說是無政府狀態,實際上政府還是有提供貧民區最低的民生需要,像是最低限量的電力,以及從淨水廠源源不絕的乾淨水源。

電力是個重點,沒有電力,即使是艾索藍再聰明也耍不出花樣。

不過有電力是必然的,倒不是因為他幸運;政府有兩條主電纜遷往貧民區,一大一小。大的主纜可以供應整個貧民區百分之七十五的電力供應,那是大部分生產用的工業用電,以及小部份的民生用電。小的那條副纜則負責供電百分之二十五,雖然它實際上可以承載到百分之五十。這百分之二十五多是民生用電,還有一些必須的工廠用電。

被切斷的,是那條主纜。

這是一種手法。不讓人吃飽,但是所提供的生存條件又足以讓所有人確切的活下去的手法。不會因為生存條件不足而引發暴亂,更不會吃飽了閒著、撐著,而打算為自己爭取些什麼的控制方式。

貧民區裡面有個配電所,電力順著電纜來到貧民區的第一站,就是先到配電所,再由這配電所裡的六個白金電盤分時段往貧民區供應。

隔離以後,貧民區裡面並非完全沒有政府人員,那跟電力供應一樣,維持在最少數的底線之上。戒護警察,還有配電所裡的工作人員,這些作業人員之所以留在這裡,為的當然是讓配電所無論如何持續運轉,而他們之所以能夠留在這裡,也是因為貧民區住民知道,如果對他們動手,那肯定就沒有了電力供給。

沒有人想要回到茹毛飲血、斧鑿鑽火的年代。

總之,電力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不虞匱乏。在這樣的不虞匱乏之上,艾索藍每天晚上都會將他的寶物接上電源,然後靜靜的聽著鼓聲。


今天晚上,是非常節奏鮮明的爵士鼓。

混雜著高音鈸跟高音鼓(沒有響弦的高音鼓)的聲音帶出非常簡單的律動,在這樣的律動裡面,腳踩的低音鼓帶出心跳,而次中音鼓的連續敲擊取代腳踏鈸,強調出更鮮明有力的節奏。

艾索藍的手指忍不住在大腿上輕輕敲擊。

昨天晚上是音調非常低的大鼓,聽起來像是某種揉製過的皮面;再前一天晚上,則是節奏非常輕快的小鼓獨奏,那帶著響弦撻撻撻撻的像在跳舞,聽過一次就會上癮。

每個晚上都不一樣。

到底是怎麼樣的電台呢?為什麼每個晚上都會有個人在電台裡面打鼓?那就是灰牆另外一邊的世界嗎?

每天晚上,艾索藍就是帶著這樣的疑惑睡著的。


灰牆上有幾道門,純鐵製的沉重,下面還有一對滾輪與兩個同心四分之一圓形滑軌。

在爵士鼓從空中播放的同一個晚上同一個時間,深夜三點。

純鐵製的門後,發出了純鐵塊與金屬之間嘩啷嘩啷滾動的聲音。

鐵門並不是用一般的鎖鎖住的,鎖住鐵門的,是很古老的橫栓與另外一組兩段式滑軌,鎖起來的時候,橫栓架在牆上擋著鐵門,要是想把鐵門打開,就得先把栓上的插銷拿開,推開橫栓才行。

很單純。但是橫栓也是鐵製的,非常沉重。

越是單純的物件就越是好用,到目前為止的三年,還沒有任何一個貧民區的人打開過這些門,一次也沒有。

你得先越過這道牆,然後接近鐵門,把一根比手指還要粗的插銷拔掉不難,但是推開那鐵製橫栓需要五秒。這是決定關鍵的五秒鐘。

五秒鐘足夠做很多事情,像是慢條斯理的喝口水,在螢幕裡敲進六到十個字彙,說完一整句話,或者是好整以暇的用狙擊鏡瞄準帶著黑色毛帽的腦袋,然後扣下板機。

乓鏜!


很單純,但就是無法橫越。

但是現在鐵門被推開了。

那是一個頂著黑色毛帽的人,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的身高,穿著寬鬆的長袖運動毛面外套,還有一件稍微寬大一點的牛仔褲。

他手裡有個黑色的小提包,沒有很大,大概就是一般學生隨手可以拎著走,裡面裝不了書,但是可以裝著手機與化妝盒的那種。

門打開以後,灰牆裡,貧民區那一端,另外一個男人等在那,留著長頭髮,蓬鬆微捲,臉上蓄著大鬍子。

黑色毛帽將手裡的提袋扔過去,不是用遞的,是用扔的,於是那黑色的手提包飛起,然後發出一聲輕輕的響,很紮實的落在大鬍子男人的腳邊。

「都在裡面了,東西呢?」黑色毛帽這樣說。

大鬍子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蹲下來,將黑色提袋的拉鍊拉開,一切都慢慢的進行,刻意的放慢。

一疊一百張的兩千元鈔票,總共二十疊,快要擠爆掉的四百萬元,靜靜的裸露出來。

大鬍子逐一清點,像是在審視某種藝術品一樣,每一疊都用手裡的測試燈檢查一遍,直到黑色毛帽不耐煩起來。

「嘿!東西呢?把東西拿來,然後我把門關上,你就可以慢慢點你的鈔票,你有沒有聽懂?髒豬。」

大鬍子將手提袋的拉鍊拉起,拿著提袋站起來轉身,跟著像是沒聽到黑色毛帽說的話一樣,轉身就走。

「渾蛋!把東西給我交出來!」在一片黑暗中,黑色毛帽從後腰掏槍,拿著槍的手腕捏得緊,青筋爆露。

但倒下來的也是他,那頂黑色毛帽不可置信的軟倒下來。

一切發生得很快,不在旁邊看也許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鬍子先是將手舉起,轉過身之後可以看見明顯的笑容與不甚整齊的牙齒,齒縫中還有煙焦油染成黑黃的色澤。就在黑色毛帽想要出言恐嚇的當下,那大鬍子的速度比想像中的要快,他拿出一把槍,那槍也就在他腰際,上面還裝了一根黑色長管,也就是滅音管。

之後扣下板機。

沒有震撼的爆鳴,子彈推擠著空氣衝出的速度降到音速以下,連帶著把那種震懾的響聲也壓了下來。在沒有陽光的寂靜中還是非常明顯,但聽起來卻像是某種尖銳口哨的聲音。

大鬍子沒有浪費時間多補上一槍,他轉身就跑,跑得很快。

那些在灰牆附近制高點站哨的武裝警察可不是擺好看的,那聲音肯定被聽到了,他必須在那些武裝警察從隱藏點裡面走出來之前快逃,帶著那一整袋的鈔票回到貧民區內部。

大鬍子的位置在灰牆旁邊,五公尺外就是一般市區。

換句話說,他必須橫越一條半的街道。四十公尺以上。

大鬍子並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他用力的吸一口氣憋著慢慢吐出,臉頰漲紅了的跑出這輩子最快的五十公尺衝刺。不需要任何技巧,只要彎進去就行了,只要進到巷子裡轉個彎,子彈就打不到了。

他這樣想,耳朵卻聽到一聲爆鳴。

乓鏜!

黑色提袋被一股力量撞了一下,整個揚起。

四百萬有多重?當那個黑色提袋揚起,大鬍子的重心在意外中往前一傾,被四百萬拖倒在地。

才剛剛爬起來,他又聽到了絕望的聲音。

乓鏜鏜!鏜!

大鬍子甚至可以發誓,他聽到的聲音不只是這樣,三發點射之中,還有子彈破開空氣的呼嘯。

可能是幻覺吧?以每秒340公尺以上速度突破空氣才會造成的響聲,怎麼可能比子彈更快震動鼓膜?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鬍子的腳像被鐵鎚狠狠敲了一下一樣,往旁邊歪斜過去。大口徑、尖銳的彈頭從左小腿肚的外側破開,再從內側炸出,旋轉的力道將整個小腿幾乎都轟爛了。

從他掏槍射擊那個帶著黑色毛帽的人開始,一直到現在,不過是七秒鐘的時間。


「你打偏了。」

叼著煙,一名武裝警察將狙擊鏡從右眼挪開。

一枚面額十元的銀幣落在桌上,另外一個較年輕的武裝警察將槍托上肩,瞄準,乓鏜!一聲,狙擊鏡裡放大的人影拖著腳,整要消失在轉角的時候,往前撲倒。

「收錢。」那年輕的警察說道,笑得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