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3日 星期二

灰牆


01

貧民區的半夜裡,響起了鼓聲。

這裡哪時候成了貧民區的?那不重要了。當人們只注意到眼前的利益時,任何似緩實急的變化都顯得微不足道。唯一會在意的,只是那些身處在變化之中而不能抽離的傢伙們,因為變化帶來的痛苦,讓他們不得不在意。

因此只要除卻痛苦,實際上即使是身處在這樣的變化裡面,也是不會想要抱怨的。

貧民區以南,兩條街外的距離,則是一片繁榮。

霓虹燈跟震天作響的音樂到半夜兩點鐘都還不會休息,穿著入時的年輕人會在吧台旁邊狂歡到天亮,小圓桌上的金錢流動小則數十萬元,也有一個晚上將兩百萬元扔到火堆裡燒成灰燼的紀錄。

只是橫越兩條街的距離而已。


貧民區跟一般的街道中間以兩條空曠的街道相隔。

那是兩條刻意被遺棄的街道,政府命令下來的同時,鄰近一般市區的商店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撤離完畢,而接近貧民區的商店則非常詫異,因為他們從沒有聽說過什麼政府命令。

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幫他們找到退路,這些商店背向貧民區,看著一般市區的希望,卻成了封鎖下的犧牲品。

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以盾牌跟防彈衣當作屏障,在貧民區通往一般市區的每個路口上哨,只要不越過那兩條街區,那是不會有事的,沒有哪個人會為了髒兮兮的貧民浪費一顆子彈。

除非你越過第二條街道的雙黃線。

六十天後,鄰近市區這邊的雙黃線上,豎起一道一公尺高的矮牆。

這樣的高度,即使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優秀士兵也一樣,會在翻越的同時停頓下來,在這個時候,在矮牆後的狙擊手就可以從容的將翻越者處決。

無須警告!

這一句話用紅色,凌亂的漆在矮牆、面對貧民區的那一面灰色上。


那一開始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必須封鎖整個貧民區的?總該有個理由。

貧民區的人不會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有些人甚至是到了第二天從廉價酒精的宿醉裡爬起,才在頭痛之中知道這樣的噩耗。

沒有社會福利、沒有失業補助金,當然也不會有任何奢侈品。

於是爆發第一次的抗爭。

那是在三年前,封鎖命令下來之後的第三天,三月三號。

那時候,灰牆還沒有立起來。

那一天,其實就連很多貧民區住戶都很驚訝。這個國家從來沒有人看過這麼多黑槍,更不曾見過這麼多人拿著黑槍,至於跟政府挑釁,以黑槍抗爭?那更是沒有任何人想過、看過的事情。

不過黑槍沒有從貧民區衝出去,武裝警察早就準備好了。誰告訴他們消息的不重要,因為不管是誰都不能阻止事情發展,貧民區的人因為恐慌而發了狂,會拿著充沛的武力打算讓政府重視,光是這種想法就是一種原罪。

有誰能保證不會因擦槍走或而失控嗎?反過來說的機會還比較大。

一整天,從白天到晚上整整十小時的時間,乓鏜、乓鏜、乓鏜、乓鏜的滑膛聲響從沒停過。在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之間,不真實的戰爭,距離所有人只有一片耳膜的距離。

武裝警察占有裝備上的優勢,槍枝精良、火力強大這種事情當然也就不必提及,他們甚至還拿了防彈盾牌,貧民區不是對手才是正常。

那天早上,只要是貧民區的傢伙從街道裡露出一點衣角,武裝警察的槍火便會將之削去,毫不留情。

大概五十公尺遠。

隔了兩條大街這樣的距離,拼死之前的慘叫可以震動鼓膜,但是會被隱藏在震耳欲聾的撞針擊發聲響裡面;即使是聽到了,那聲音也微弱的沒有辦法敲動鐵石心腸。

總之,在建築灰牆的那整整五十五天裡,漸漸發臭的味道從貧民區飄散出來,一直到灰牆建立好的五天之後,才有人敢從貧民區裡跑出來,撿走一把大口徑的銀色手槍跟幾枚被太陽曬得溫燙的子彈。


在那之後的三年,一切平靜的跟沒有那堵灰色矮牆一樣。

人類最擅長的事情是遺忘,包括傷痛與罪過。這是一體兩面的東西,有人犯罪,然後受害者傷痛。當然犯罪的人也有可能傷痛,因為被傷害而衍生的犯罪、或者是因犯罪的傷痛而造成的惡性循環,不管是哪一種,罪過帶來的必然有傷痛,只是容易被時間撫平。

就像這一天的晚上。

今天也是三月三號,剛好是那地下水道的污水整個發出紅色腥味的三年之後,一如往常的平靜。

除了鼓聲。

鼓聲哪裡來的?沒有人知道。

事實上,唯一真正聽到鼓聲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他的名字叫做艾索藍,是一個貧民窟從出生就在個地區長大的孩子。

艾索藍膚色蒼白,沒有貧民窟那種苦力被曬紅了的典型黑色皮膚,但是他跟所有貧民窟的十六歲小鬼一樣,身型削瘦卻十分結實,衣服脫下來除了胸肌跟腹肌以外,像是股前肌肉群的四肢肌肉也一樣經過鍛鍊。這樣的肌肉讓這些十五、十六歲的小鬼們可以在偷竊之後跑得比較快。

雖然艾索藍並不常偷東西。

鼓聲是從艾索藍的揚聲器裡面傳出來的。

貧民區的跟一般市民的區隔,僅止於那道灰牆,像是一般電台放射出來的電波頻率倒是沒有被擾波器中斷,各種電子信號也還能流通。因此只要有適當的設備,收聽無線電台或者是觀看無線電視是沒有問題的。

不過艾索藍只是個小孩子,貧民區裡十六歲的小孩子根本沒有金錢可以買得起一台收音機,光是照顧好每一餐就不容易了。

那艾索藍的揚聲器呢?那是從接近灰牆的幾座廢墟裡面找到的寶物,艾索藍將它接上一個銅製線圈,通電之後就能聽到非常微弱的廣播聲響。

從這裡就可以看得出艾索藍的天才,雖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聰明,而且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每天晚上將揚聲器接上電源,是艾索藍的例行作業。

說是無政府狀態,實際上政府還是有提供貧民區最低的民生需要,像是最低限量的電力,以及從淨水廠源源不絕的乾淨水源。

電力是個重點,沒有電力,即使是艾索藍再聰明也耍不出花樣。

不過有電力是必然的,倒不是因為他幸運;政府有兩條主電纜遷往貧民區,一大一小。大的主纜可以供應整個貧民區百分之七十五的電力供應,那是大部分生產用的工業用電,以及小部份的民生用電。小的那條副纜則負責供電百分之二十五,雖然它實際上可以承載到百分之五十。這百分之二十五多是民生用電,還有一些必須的工廠用電。

被切斷的,是那條主纜。

這是一種手法。不讓人吃飽,但是所提供的生存條件又足以讓所有人確切的活下去的手法。不會因為生存條件不足而引發暴亂,更不會吃飽了閒著、撐著,而打算為自己爭取些什麼的控制方式。

貧民區裡面有個配電所,電力順著電纜來到貧民區的第一站,就是先到配電所,再由這配電所裡的六個白金電盤分時段往貧民區供應。

隔離以後,貧民區裡面並非完全沒有政府人員,那跟電力供應一樣,維持在最少數的底線之上。戒護警察,還有配電所裡的工作人員,這些作業人員之所以留在這裡,為的當然是讓配電所無論如何持續運轉,而他們之所以能夠留在這裡,也是因為貧民區住民知道,如果對他們動手,那肯定就沒有了電力供給。

沒有人想要回到茹毛飲血、斧鑿鑽火的年代。

總之,電力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不虞匱乏。在這樣的不虞匱乏之上,艾索藍每天晚上都會將他的寶物接上電源,然後靜靜的聽著鼓聲。


今天晚上,是非常節奏鮮明的爵士鼓。

混雜著高音鈸跟高音鼓(沒有響弦的高音鼓)的聲音帶出非常簡單的律動,在這樣的律動裡面,腳踩的低音鼓帶出心跳,而次中音鼓的連續敲擊取代腳踏鈸,強調出更鮮明有力的節奏。

艾索藍的手指忍不住在大腿上輕輕敲擊。

昨天晚上是音調非常低的大鼓,聽起來像是某種揉製過的皮面;再前一天晚上,則是節奏非常輕快的小鼓獨奏,那帶著響弦撻撻撻撻的像在跳舞,聽過一次就會上癮。

每個晚上都不一樣。

到底是怎麼樣的電台呢?為什麼每個晚上都會有個人在電台裡面打鼓?那就是灰牆另外一邊的世界嗎?

每天晚上,艾索藍就是帶著這樣的疑惑睡著的。


灰牆上有幾道門,純鐵製的沉重,下面還有一對滾輪與兩個同心四分之一圓形滑軌。

在爵士鼓從空中播放的同一個晚上同一個時間,深夜三點。

純鐵製的門後,發出了純鐵塊與金屬之間嘩啷嘩啷滾動的聲音。

鐵門並不是用一般的鎖鎖住的,鎖住鐵門的,是很古老的橫栓與另外一組兩段式滑軌,鎖起來的時候,橫栓架在牆上擋著鐵門,要是想把鐵門打開,就得先把栓上的插銷拿開,推開橫栓才行。

很單純。但是橫栓也是鐵製的,非常沉重。

越是單純的物件就越是好用,到目前為止的三年,還沒有任何一個貧民區的人打開過這些門,一次也沒有。

你得先越過這道牆,然後接近鐵門,把一根比手指還要粗的插銷拔掉不難,但是推開那鐵製橫栓需要五秒。這是決定關鍵的五秒鐘。

五秒鐘足夠做很多事情,像是慢條斯理的喝口水,在螢幕裡敲進六到十個字彙,說完一整句話,或者是好整以暇的用狙擊鏡瞄準帶著黑色毛帽的腦袋,然後扣下板機。

乓鏜!


很單純,但就是無法橫越。

但是現在鐵門被推開了。

那是一個頂著黑色毛帽的人,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的身高,穿著寬鬆的長袖運動毛面外套,還有一件稍微寬大一點的牛仔褲。

他手裡有個黑色的小提包,沒有很大,大概就是一般學生隨手可以拎著走,裡面裝不了書,但是可以裝著手機與化妝盒的那種。

門打開以後,灰牆裡,貧民區那一端,另外一個男人等在那,留著長頭髮,蓬鬆微捲,臉上蓄著大鬍子。

黑色毛帽將手裡的提袋扔過去,不是用遞的,是用扔的,於是那黑色的手提包飛起,然後發出一聲輕輕的響,很紮實的落在大鬍子男人的腳邊。

「都在裡面了,東西呢?」黑色毛帽這樣說。

大鬍子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蹲下來,將黑色提袋的拉鍊拉開,一切都慢慢的進行,刻意的放慢。

一疊一百張的兩千元鈔票,總共二十疊,快要擠爆掉的四百萬元,靜靜的裸露出來。

大鬍子逐一清點,像是在審視某種藝術品一樣,每一疊都用手裡的測試燈檢查一遍,直到黑色毛帽不耐煩起來。

「嘿!東西呢?把東西拿來,然後我把門關上,你就可以慢慢點你的鈔票,你有沒有聽懂?髒豬。」

大鬍子將手提袋的拉鍊拉起,拿著提袋站起來轉身,跟著像是沒聽到黑色毛帽說的話一樣,轉身就走。

「渾蛋!把東西給我交出來!」在一片黑暗中,黑色毛帽從後腰掏槍,拿著槍的手腕捏得緊,青筋爆露。

但倒下來的也是他,那頂黑色毛帽不可置信的軟倒下來。

一切發生得很快,不在旁邊看也許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鬍子先是將手舉起,轉過身之後可以看見明顯的笑容與不甚整齊的牙齒,齒縫中還有煙焦油染成黑黃的色澤。就在黑色毛帽想要出言恐嚇的當下,那大鬍子的速度比想像中的要快,他拿出一把槍,那槍也就在他腰際,上面還裝了一根黑色長管,也就是滅音管。

之後扣下板機。

沒有震撼的爆鳴,子彈推擠著空氣衝出的速度降到音速以下,連帶著把那種震懾的響聲也壓了下來。在沒有陽光的寂靜中還是非常明顯,但聽起來卻像是某種尖銳口哨的聲音。

大鬍子沒有浪費時間多補上一槍,他轉身就跑,跑得很快。

那些在灰牆附近制高點站哨的武裝警察可不是擺好看的,那聲音肯定被聽到了,他必須在那些武裝警察從隱藏點裡面走出來之前快逃,帶著那一整袋的鈔票回到貧民區內部。

大鬍子的位置在灰牆旁邊,五公尺外就是一般市區。

換句話說,他必須橫越一條半的街道。四十公尺以上。

大鬍子並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他用力的吸一口氣憋著慢慢吐出,臉頰漲紅了的跑出這輩子最快的五十公尺衝刺。不需要任何技巧,只要彎進去就行了,只要進到巷子裡轉個彎,子彈就打不到了。

他這樣想,耳朵卻聽到一聲爆鳴。

乓鏜!

黑色提袋被一股力量撞了一下,整個揚起。

四百萬有多重?當那個黑色提袋揚起,大鬍子的重心在意外中往前一傾,被四百萬拖倒在地。

才剛剛爬起來,他又聽到了絕望的聲音。

乓鏜鏜!鏜!

大鬍子甚至可以發誓,他聽到的聲音不只是這樣,三發點射之中,還有子彈破開空氣的呼嘯。

可能是幻覺吧?以每秒340公尺以上速度突破空氣才會造成的響聲,怎麼可能比子彈更快震動鼓膜?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鬍子的腳像被鐵鎚狠狠敲了一下一樣,往旁邊歪斜過去。大口徑、尖銳的彈頭從左小腿肚的外側破開,再從內側炸出,旋轉的力道將整個小腿幾乎都轟爛了。

從他掏槍射擊那個帶著黑色毛帽的人開始,一直到現在,不過是七秒鐘的時間。


「你打偏了。」

叼著煙,一名武裝警察將狙擊鏡從右眼挪開。

一枚面額十元的銀幣落在桌上,另外一個較年輕的武裝警察將槍托上肩,瞄準,乓鏜!一聲,狙擊鏡裡放大的人影拖著腳,整要消失在轉角的時候,往前撲倒。

「收錢。」那年輕的警察說道,笑得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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